第513章 接狀,唐治問案
莫若淩霄 by 月關
2023-6-4 00:06
安邑坊,緊挨著東市。
長安城中,圍繞東西兩市的坊,都是富人區,此地房價極高。
關中地區還有些權貴,自己並不在長安城中常住,也在這種地理位置極其優越的所在買了住宅。
唐治帶著貍奴、竹小春還有幾名便衣侍衛,在傍晚時分,趕到了安邑坊。
小古和程蝶兒,現在已經被他任命為典軍,負責整個行轅的安全,倒不必時時隨行了。
兩道高高的圍墻,中間夾峙著壹條小道。
其實這也不是道,只是兩戶人家都比較講究,各自讓出三尺,免得墻與墻鄰,這盡頭是個死胡同。
“大王,就在這裏了。”
貍奴對唐治指點了壹下。
此時,這條胡同裏已經不見陽光了,實際上以兩側的高墻,白天也難見多少光線。
唐治沒有嫌棄,舉步便走了進去,貍奴和竹小春以及幾名便衣侍衛馬上跟了進去。
巷子盡頭,以兩側和盡頭的高墻為壁,用壹些木板稻草為頂,搭著壹個小小的柴棚,這裏就是王砍夫妻和孩子棲居之所。
屋裏挖了個竈坑,裏邊燃著壹堆火,壹個容顏姣好,但頗顯憔悴的婦人坐在旁邊,不時將幾塊撿來的枯枝木條添進水堆。
火堆旁邊,還有壹個虎頭虎腦的男娃兒,正用樹枝在地上壹筆壹劃地練字。
“娘,我餓了。”
孩子擡起眼睛,眼巴巴地看著母親。
婦人疼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從懷裏小心地摸出壹個布包。
那布包裏是之前貍奴送給王砍的點心,兩口子不舍得吃,自己吃些乞討攢下的硬饢,這些精細的糧食都給孩子留著呢。
她從布包裏拿出兩塊,遞給孩子,壹邊看著他吃,壹邊道:“昌齡,吃飽了要繼續好好練字。等妳長大了,考取了功名,咱們家就有好日子過了。”
“嗯!”孩子認真地點了點頭,懂事地舉起點心:“娘,妳也吃。”
婦人搖了搖頭:“娘還不餓,妳快吃吧。”
婦人轉向墻根處破爛的榻上看了壹眼,王砍正枕著手臂,望著烏漆抹黑的房頂發呆。
婦人道:“當家的,妳要吃點東西嗎?”
王砍輕輕搖頭,道:“我還不餓。娘子,我在想啊,有了貴人賜的這些錢,說不定能支撐咱們壹家回晉陽老家去。”
婦人吃驚地道:“回晉陽老家?咱們在那邊,也沒什麽親眷了吧?”
王砍道:“長安,已經沒有我立足之地了呀。老家沒人認得我們……”
他沒再說下去,婦人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上人壹旦破敗,其實最沈重的打擊,是從高高在上,意氣風發,壹下子變成所有人都可以俯視妳,哪怕是妳曾經看都不會多看壹眼的人。
那種難堪,丈夫壹定難受極了。
婦人黯然點了點頭:“那……咱們就盡快回晉陽吧,這兒……”
忽然,她就看見昏暗中走過幾個人來。
這條死巷子平時根本沒人來的,婦人壹驚,連忙從火塘中抽出壹根正在燃燒的木棍握在手中,同時急叫道:“當家的,妳快起來!”
唐治見到了王砍。
眼見這壹家窘迫之狀,唐治讓貍奴再給他們點錢,可貍奴身上沒帶,難得竹小春這個財迷心兒,居然大方地幫他出了錢。
“昌兒,妳繼續練字,陪伴母親,為父陪貴人離開壹會兒。”
王砍囑咐了兒子,便走出了窩棚。
這小木屋實在是太小了,唐治要進去都要彎著腰,而且裏邊再多擠壹個人都嫌擁塞。
唐治原也沒想到他的住處居然簡陋到這般田地,所以只好把他約出來,在巷子裏散著步說話了。
“貴人,您尋到這兒來,可是有什麽事情吩咐小人嗎?”
王砍到底是個做過大生意的,壹瞧唐治如此紆尊降貴,就知道必定有事。
唐治點點頭,道:“我的確有件事想讓妳去做。妳別怕,本王不會叫妳做令妳為難的事,這件事辦妥了,本王可以把妳家那處園林給妳奪回來。
這處園林回到妳手中,再變賣出去,雖然成不了大富之家,但是要撫養妳兒子,供他讀書,成家立業,想來也是夠了。”
王砍大喜,這話旁人說來,他是不會信的。
可說這話的人可是汝陽郡王啊。
王砍顫聲答道:“貴人盡管吩咐,不管什麽事,小人絕不遲疑。”
唐治壹笑,道:“這件事,於妳而言,還真沒什麽難度,妳不必擔心。明日,妳這麽做……”
……
唐治去尋王砍的時候,就讓小古開始張羅,給長安城的壹些官員、士紳、名流去下了貼子,邀他們陪同自己,明日壹起去遊曲池,登大雁塔。
汝陽王相召,這是何等榮幸,所以次日壹早,這些人全紛紛騎馬乘轎,趕來了唐治的行轅。
官員各有職守,不是休沐之期,輕易也離開不得。
不過,唐治邀請的都是清貴官兒,就是如刺史之下的長史、司馬壹樣,都是身份地位很高,但是沒有什麽固定差使,要是正印官太能幹,他能閑出屁來的主兒。
遊山玩水、吟詩作賦、結交飲宴,本就是他們的日常。
壹行人到了曲池,說說笑笑,正商量要不要泛舟湖上,王砍就持著連夜寫好的狀子,從圍觀人群中鉆了出來。
“冤枉!小民冤枉啊!”
王砍大聲叫著,雖然今日之事,本就是汝陽王安排的,可是想起自己破敗之慘,王砍也不禁真情流露,淚水滂沱。
小古早已安排了侍衛,假裝壹把沒攔住,被他沖過了侍衛圈子,壹頭闖到眾官員士紳名流面前,“卟嗵“壹聲就跪了下去。
唐治正被人眾星捧月地擁在中間,王砍壹跪,正跪在他面前,將手中狀紙高高舉起,號啕道:“小民冤枉,求貴人作主啊!”
州司馬張案凱臉色壹沈,斥道:“混賬,妳有冤枉,自去縣裏申訴,告狀怎麽告到這兒來了?”
王砍照著唐治指點,大聲道:“小民去過府縣,俱都處斷不公,聞聽關隴大都督府長史、兼關隴諸州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在此,唯有來此喊冤,只求給小民壹個公道。”
眾人壹聽,頓時啞然。
若不是這個百姓這麽壹說,他們倒是忘了,唐治還是關隴大都督府長史來著。
其實就算這長安城,也沒有刺史。
這裏設為雍州府,常由高資格的親王遙領雍州牧,但實際上又不真正履職,實際負責本地政務的,是雍州牧的長史。
而唐治是關隴大都督府長史,地位又在雍州府長史之上,他的的確確是有資格管這裏政務律法的。
只是,他和樓士德分工明確,壹個留在關中,壹個去了隴右,互不幹涉,各自負責壹攤,大家幾乎都忘了,他不是純粹的隴右節度使,關中這邊,他也掛著官職呢。
張司馬楞了壹楞,正不知該如何再說,唐治已經好脾氣地笑道:“也難為了妳,本長史只在長安暫棲幾日,便被妳撞上了,什麽狀子啊,拿來我看!”
得,他都認了自己是本地長史了,旁人還能說什麽?
小古便上前去,從王砍手中接過了狀子,返身雙手遞與唐治。
旁邊許多官紳名流,也不知道這百姓告的是什麽狀,只好陪在壹旁。
唐治看著那狀子,忽然大聲念了出來。
他這壹念,跟在他身後的眾多官紳名流,包括四下圍觀百姓中耳朵尖壹些的,便都聽清了。
原來是本城富商王砍,訴玄武寺園林壹案。
王砍的事兒,本城不少人都知道。
跟在唐治身後這些人不認識王砍,是因為王砍這個暴發戶,那層次還不夠認識他們。
但是王砍破家的遭遇,隨著他想向玄武寺索回所贈園林的官司,卻是傳得無人不知了。
只是,這官司太壹目了然了,所以縣、府兩級衙門,早就公斷了。
雖說許多人私下議論,也覺得玄武寺太不近人情,那畢竟是壹座價值萬金的園林吶,才給了妳們幾個月,現在王砍這麽慘,哪怕妳們不肯將園林歸還,給他點錢財,讓他壹家三口得以度日也成啊。
結果可好,壹毛不拔,讓王砍壹家得以度過這個寒冬,沒有凍死餓死的,倒是那些日子過得也不比他好太多的普通百姓,這就有點無良了。
不過,王砍這園林,是自願捐的,“過契”都是官府辦過了的,沒人覺得他打官司能贏。
因此,壹聽此人是王砍,告的還是之前府縣兩級,都已有了結論的案子,四下裏便是壹陣轟然唏噓。
可憐吶!可……那又如何?
人家玄武寺,是合法擁有這座園林的。別說這是壹位郡王,就算是聖人在此,也無法把這園林斷給妳的。
唐治看完了這狀子,眉頭微微壹挑:“王砍?”
“小民在。”
“妳這樁案子,本長史接了!”
不等王砍道謝,壹旁張司馬趕緊道:“大王不知其中詳情,王砍這處園林,是他自願捐與玄武寺的。無人脅迫他,是他心甘情願,‘過契’也是經了官的,事實如此,無需再審。”
他倒是壹番好心,知道這案子鐵證如山,換了誰來,這案子也翻不了,不想讓汝陽郡王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接了狀子,最後灰頭土臉,鎩羽而歸,平白丟了顏面。
唐治當然知道其中內情,昨日與王砍壹番敘談,他可是詳詳細細,認真盤問過的。
他如今不但知道這園子是王砍自願獻出去的,還知道那些和尚之所以毆打他,其實也有借題發揮之義。
誰叫他縣裏府裏告了兩次,鬧得玄武寺顏面無光呢。
不過,唐治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他不但要斷這個案,還要利用這個案子,攪動潛勢力極其巨大的佛道兩家,將這力量,為其所用。
所以,唐治只是微微壹笑,道:“本長史已經接了這案子,豈可言而無信。”
他又轉向王砍,朗聲道:“這案子,本長史接了。本長史還要了解仔細,不能即刻問案。這樣吧,明日巳時,本長史就在這曲池芙蓉園的紫雲樓上,公審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