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九章 窮途
醉枕江山 by 月關
2025-3-10 20:30
姜公子拉開障子門走出來,趿上木屐,沿著木質長廊“嗒嗒”地向前行去。
尤浩洋的屍體已經被處理掉了,廊下非常幹凈。
兩個白衣侍衛幽魂似的隨在他的身後,薄底快靴落地無聲,比貓不要輕盈。
姜公子在壹幢房間房口停下,拉開障子門走進去。
房中壹燈如燈,白發蒼蒼的陸伯言斜倚在榻上,赤裸著上身,偌大年紀的壹個老人,渾身的肌肉依舊墳起有力,仿佛壹頭踞臥在那裏的雄獅,古銅色的肌膚上到處都是傷痕,傷是舊傷,早已痊愈,傷口就像壹只只鐵黑色的蜈蚣,靜靜地趴在他的身上。
白疊布斜著包紮在他的胸前,鮮血滲出來,在上面映出壹個不規則的圓。他被裴大娘壹劍透胸,傷了肺葉,當時強行逃離,回到盧府後就有些支撐不住了,看到姜公子進來,他想說話,可是壹張口,卻連著發出幾聲咳嗽。
旁邊壹個醫士,正在銅盆中慢悠悠地凈手,看見姜公子進來,連忙擦幹雙手,走到他的面前。
姜公子問道:“陸老怎麽樣了?”
陸伯言打個哈哈,笑道:“老頭子命大得很,公子不用擔心,我死不了!”
那醫士也接口道:“公子放心,陸老先生身體強壯,傷勢雖然嚴重,只要按時敷藥,靜養些時日,就會痊愈的。”
姜公子松了口氣,揮手讓那醫士退下,等障子門關上,姜公子就在陸伯言榻邊輕輕坐了下來。
陸伯言有些納罕,公子壹向好潔,對生活環境非常講究,且不提此刻房中彌漫的藥物味道惹公子生厭,至少公子的床榻從來就不許旁人碰壹碰、沾壹沾,他也從不觸碰別人用過或坐過的東西,可他此刻竟然渾不在意地坐在自己榻邊。
姜公子好像壓根沒有註意自己做了些什麽,他頹然坐下,微微塌著肩膀,出神半晌,才輕聲道:“我幼時讀史,對那些亡國之君最為憎厭,憎惡他們昏庸無道,葬送祖宗基業。時至今日,我的想法卻又不同了。
昏君,恐怕大多都是成者王侯敗者賊的說辭吧,把整個天下的失敗,歸糾於天子壹人。治天下時,從來不是天子壹個人的事,當江山崩壞的時候,就全都是天子壹個人的責任了,呵呵……
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遺憾和痛苦,有誰了解?倉皇辭廟、國破家亡的悲涼,有誰明白?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幫著妳,當氣運已經用盡的時候,便是換了那些開國明君來還不是壹樣徒呼奈何?”
陸伯言白眉壹皺,掙紮著坐起來,擔心地問道:“公子,妳怎麽了?”
姜公子黯然搖頭,繼續自言自語:“繼嗣堂是我壹手創建!最初,它只是各大世家交換看法、統壹意見、合力行事的壹個所在,是我讓它壹步步壯大,不但成為各大世家創造財富、吸收人才的壹個不可或缺的重要所在,而且……漸漸獨立出來,成為世家之中的壹個‘世家’!”
姜公子緩緩擡起頭,眼中漾起悲涼的淚光:“時至今日,它要脫離我的掌控了!陳勝吳廣楚霸王,不過是劉邦腳下的壹塊墊腳石,十八路反王前仆後繼,都只為成全李淵的壹番霸業!我以為我是真命天子,可悲的是我也不過是陳勝吳廣楚霸王,我也不過就是為李淵鋪路的壹路反王!先是……沈沐奪走我半壁江山,現在那些老家夥們又計劃著從我手中奪走另壹半,交給壹個胎毛未幹的毛頭小子!”
姜公子咬牙切齒,腮上的肌肉突突亂顫。
“公子!”
陸伯言的手搭到姜公子的臂彎上,陡然想起公子好潔,不喜旁人近身,忙又收回手,勸慰道:“公子,老夫從小照看公子,看著公子長大成人。公子是世家子弟,骨子裏也同那些世家子弟們壹樣,有著尋常人永遠也不具備的高傲。
但是公子與那些仰仗家世,只會誇誇其談的世家子截然不同。公子是個做大事的人,機謀權變,罕有人及。這麽多年,不知多少困難、多少難題,就沒有公子解決不了的!如今,公子只是暫居弱勢,還談不上山窮水盡,老夫相信,公子壹定會有辦法解脫困局!”
姜公子霍然扭頭,看向陸伯言。
陸伯言充滿信任地向他用力點頭,壹字壹句地道:“想想看,從公子創立繼嗣堂,有多過多少艱難,還不是壹路闖過來了?老夫固然是想不出辦法來的,可老夫還有壹身力氣、還有壹條性命,公子有什麽打算,只要壹句話,上刀山、下火海,陸伯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姜公子怔忡良久,眼神漸漸亮了起來,壹時間比那案上的燭火更加明亮:“不錯!只要用心,總會有辦法的!”
姜公子霍然站起,在房中急急踱了幾步,霍然扭頭,對陸伯言道:“陸老,妳好好養傷!我還有許多事要藉助陸老之力!”
陸伯言見他終於振作,欣慰地壹笑,掩住胸口咳嗽幾聲,嗆笑道:“願為公子效命!”
姜公子點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
“來人!”
姜公子沿長廊疾行片刻,猛然站住腳步喚道。
兩個白衣侍衛就像影子似的跟在他的身後,他喚著的自然不是這兩個人,樹下陰影中陡然閃出壹個青衣人,向姜公子抱拳施禮。
姜公子問道:“尤浩洋虜來的那個婦人,現在何處?”
青衣人稟報道:“押在地牢之中,她……似乎快要分娩了。”
姜公子怔了怔,本來他是不會在乎謝小蠻的死活的,正如楊帆所料,擄人不是他的主意,可是人既然虜來了,放人就是壹種示弱,他不會殺害小蠻,卻也不會特別的關照,小蠻生或死,聽天由命也就是了。
但是姜公子此刻重新煥發了鬥誌,他已經想到壹個辦法,如果得以實施,雖然會讓他聲名狼藉,卻未必不能達成目的,這樣壹來他反而不能讓小蠻出意外了,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小蠻的孩子。
姜公子眉頭壹皺,問道:“府上可有會接生的人?”
那青衣人壹怔,傻傻的不知該如何回答。
姜公子眉頭壹皺,又道:“方才那個醫士呢,喚他來見我!”
片刻工夫,背了藥箱回到自己住處,寬了衣袍剛剛躺下的那個醫士衣冠不整地又被帶到姜公子的面前。
“葉曉鵬見過公子!”
那醫士不知道這位公子爺急著召他做什麽,心中忐忑之及,及至聽姜公子說要讓他為壹個產婦接生,慌得這醫士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兒不通婦科之事,哪能為產婦接生,這……這……小老兒從未見過婦人產子,根本……根本不知無措……”
葉醫士說著,額頭汗都下來了。
他是專治跌打損傷的醫生,當年作學徒的時候,白天跟著師傅學習望聞問切,負責抓藥、辨識藥材,晚上識字、背方子,就這麽硬生生地熬煉成了壹代名醫。可是婦人產子這種事情,準確說來,壓根就不是該醫生負責的事兒,他連壹般的婦科疾病都看不了,讓他接生可不難為死了他。
葉郎中被逼急了,閉著眼睛把腳壹跺,帶著哭音兒道:“公子要小老兒接生,那小老兒就去接生,可……可那產婦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小老兒可是壹點辦法都沒有!”
姜公子瞪了他半晌,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壓下了心頭欲待發作的怒火,沈聲吩咐道:“傳令全府,誰會接生,馬上給我帶來!實在沒有,就去外面抓壹個生產過的婦人回來!”
姜公子生平之中最古怪的壹道命令被迅速地傳達下去,壹盞茶的工夫之後,壹個女人被帶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面前的女人三十五六歲年紀,可是壹身淡青色貼身短打,卻透著股子颯爽精神。纖腰壹束,凹凸有致,葫蘆狀的身材非常姣好。尤其是火把照耀下,她的眼角雖已有了細密的魚尾紋,可是壹雙大眼睛晶光粲燦,閃爍如星,流波轉盼,靈活之極。
姜公子從長安過來,身邊自然帶了很多高手護衛,就算沈沐出塞,車往西域,雖然身邊沒有幾個人,可遠出十裏之外,四面八方都有他的部下提前替他剪除壹切威脅,姜公子的輕車簡從實際上也不是那麽簡單。
不過,整個顯宗雖在他的掌控之下,卻不盡是他的心腹,繼嗣堂畢竟是由各大世家的力量聯合組成,成員也極其復雜,所以他要做壹些私密性太強的事情,放在身邊的人就只能是他絕對信得過的人。
這個女人是放在外圍警戒盧氏大宅外圍安全的人,自然不是他的心腹,不過他倒不必擔心讓這個女人替壹個產婦接生,就能被她察覺什麽,眼下也不容他再去找壹個更合適的女人來了。他此刻就站在地牢門口,已經能夠清晰地聽到小蠻痛苦的呼喊。
姜公子蹙眉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疑惑地道:“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妳?”
這個眼神像壹個青春少女般充滿活力的三旬美婦答道:“屬下平素並不是這個樣子,公子自然不甚熟悉。”
“嗯,妳擅長……”
“殺人!”
姜公子窒了壹窒,咳嗽壹聲道:“我是說,妳……會接生?”
“哦,屬下懂得接生!”
“這地牢裏有壹個女人,馬上就要分娩了!”
“是!”
“我要她們母子平安!”
“屬下……盡力而為!”
鐵柵欄門在姜公子的身後轟然打開,青衣女殺手閃身沖了進去。
片刻之後,裏面傳出啊的壹聲驚呼:“這婦人難產了!”
姜公子腳下壹虛,臉色登時變得極其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