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妳很特別麽
心魔 by 沁紙花青
2019-2-3 20:26
是人啊……李雲心在心裏自言自語。
他很想找些什麽理由為這五人開脫,但這個念頭在心中轉瞬即逝——人性之險惡他見得多。很多時候……窮盡自己的念頭也無法想象這世間還有何種令人驚詫的大惡。
他就又盯著那五個人看了壹會兒,嘆壹口氣。
便是在這時候聽見壹個久違的聲音。這聲音尖聲尖氣,悠閑的意味裏還有壹絲調侃嘲諷——
“嘆這壹口氣,是因為覺得妖魔更好些了麽?”
聲音來自左前方——那裏應該是虛空,沒有任何落腳地。但李雲心並沒有急著擡頭去看,而是站在原地略沈默了壹會兒……才仰起頭。
於是看到白閻君。
這位許久不見的閻君浮在半空中,壹只眼睛的黑眼珠盯著李雲心,另壹只眼睛的黑眼珠則在看下面大廳當中的情景,模樣很詭異。
“這五人乃是陷空山東面三十裏處定義城的公人。早與這邪王勾結了。平日裏是定期將牢中囚犯送來給妖魔吃,對外只說是在牢中病死了。妖魔也給他們好處,許他們金銀財寶。到如今這邪王開筵席,竟吃掉這樣多的人——這五人倒是有些本事了,也能找得來。”
白閻君面對李雲心侃侃而談,像是在說壹個故事——但李雲心知道他是閻君。
在世俗人的傳說中,黑白二位閻君是負責善惡報應、天道輪回的正神。好人死後有白閻君引走、托生個好人家。惡人死後有黑閻君引走,下森羅地獄——只是李雲心之前就已經知道,都是屁話。
這個世界根本沒什麽善惡報應。
這白閻君還在喋喋不休:“我瞧妳如今做妖魔做得也爽快,再見了如今這情景是不是覺得更寒心?噫,同類捉了同類,送與妖魔吃——這種事,妖魔可做不來的。”
說到這裏便不再說。看大廳的那只黑眼珠猛地轉回來,兩只眼睛壹起盯著李雲心看。
李雲心笑了笑:“哦。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人裏有惡人,妖魔……又好到哪裏去。人相食不常見,妖魔像是倒是常見。只是我嘆那壹口氣是嘆啊……”
“我總覺得自己夠酷夠冷,結果看到這場景、見到這五個人,還是被震驚了壹下子。我從前覺得道士和劍士絕情絕欲是自己把自己搞得不像人。到現在……如果他們見到眼前這情景都不會覺得震撼,那麽倒的確比我高明。不說我了——閻君好久不理我,現在忽然跳出來找我有什麽事?不急的話以後再說。我現在正要準備搞個大新聞。”
白閻君臉上的笑意漸漸退去,黑眼珠占據了整個眼眶,看起來像是兩個黑洞。他死死地盯著李雲心看了好壹會兒,才發出陰冷的笑聲:“什麽事?嘿,妳這小人兒,可是好大的本領、好大的膽子!什麽人的魂魄,妳都敢拿的麽?!”
李雲心略楞了楞,才道:“哦,妳說他。”
說到這裏的時候兩個怪模怪樣的妖魔勾肩搭背地從入口處走過來,李雲心便閉口不言,只靠墻站著。
那兩妖早嗅到血腥氣、也沒心思理會他。看都懶得看,急吼吼地從崖上直接跳下去了。
李雲心這才又道:“好歹我也是個地府公務員。沒福利沒薪水——這壹次算是以權謀私。不如妳網開壹面,事情辦妥了我再把他送給妳,好不好?”
白閻君才不吃他這壹套,壹瞪眼——兩個黑眼珠壹瞬間占據了半張面孔,簡直如同怪物壹般:“本君愛妳的才華才壹再容忍妳,莫得寸進尺!現在將他拿來、即刻拿來!”
李雲心無奈地說:“但我還有用處的。我也是個陽世判官,他如今又掀不起什麽風浪。暫借我用幾天,到底哪裏有問題了?”
“嘿!妳懂得些什麽?!”白閻君冷笑,“玄境的魂魄,且能被收走的——妳當是年年有的麽?!非但不是年年有,幾百年都不見得有!妳這小兒將他拿在手裏,哼,到時候倘若是……是……是……”
白閻君說到此處卻忽然遲疑起來,像是想到了些什麽。他便不說話了。不但不說話,就連臉上的冷笑和怒意都收斂起來。再盯著李雲心看了好壹會兒,才突然嘻嘻壹笑:“這樣辦吧。”
他繞著李雲心轉了兩三圈:“暫且借給妳吧。但本君賣了妳這個人情,可要回報的。”
李雲心便也看他。看了壹會兒道:“說來聽聽。”
白閻君聳壹聳肩:“妳這小兒是個聰明人。當初野原林外的路邊……妳同那老道睡死過去的時候就該死了,但本君饒了妳。而後到渭城裏與那白雲心、龍九兒爭鬥也該死的,也是本君給了妳奪舍的法子妳才活下來。”
“更不要說妳做了陽世判官、本君借百萬陰魂之類的事。林林種種,妳該曉得都不是因為本君見妳生得好看才壹再出手幫妳的。”
李雲心想了想,微微點頭:“妳說得有道理。不是妳想要幫我,是有人叫妳幫我——妳不得不照辦。”
白閻君略咳了壹聲:“這個……哼,妳懂什麽的。且不說這個,便說這些事都已經做完了——妳數月之前還只是壹個化境的野道士罷了。到如今已成真境的大妖魔——天底下沒幾人能遇到這樣的好事。那麽妳該知道,我這樣扶持妳,是因為有事要妳做的。”
李雲心便沈默壹會兒,嘆了口氣:“我懂。都是套路。妳說吧,到底要我做什麽。”
白閻君便用壹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慢慢說道:“本君要妳,叫道統、劍宗和妖魔,轟轟烈烈地打起來。”
李雲心聽了這話,微微壹楞。他再沈思壹會兒,擡頭道:“但現在已經快要打起來了。而且要說從中攪混水、煽風點火的話——妳應該知道共濟會。他們做得時間比我久、套路比我深、成績比我好。”
白閻君盯著他看:“噫,既然妳也知道那些東西……事情也就好辦了。那麽不但要妳叫道統劍宗與妖魔爭鬥起來,還要妳叫共濟會也牽連進去。叫他們三個壹起打……嘿嘿,鬧得越大越好。最好是呀……”
他想了想:“都死個精光。”
李雲心的臉上不動聲色。最敏銳的人大概也覺察不出他現在在想什麽。他站在原地思考白閻君方才的話,想了很久很久才皺眉:“妳……究竟是什麽意思?”
“妳從前告訴我,妳和黑閻君的工作是維護世界穩定繁榮、叫人間人繁衍生息。但是妳該知道這三方發生了全面戰爭意味著什麽——沒人能逃得過戰火波及,會死掉很多很多的人。妳叫我做這種事,究竟是什麽意思?”
白閻君挑了挑眉毛:“此壹時、彼壹時罷了。本君這許多天沒有來找妳,妳不想知道是為什麽麽?”
李雲心想了想:“不想。”
白閻君眨了眨眼,似乎已習慣李雲心這種不留情面的回答與反應,仍自顧自地說:“咱們又不是那些只知道進食、生養的蠢物畜類。咱們要牧養天下萬民、叫他們繁殖生息——自然也是有所圖的。只是說從前用不著,現在倒是要用著了。這種事呀……唉,本君也是不情願的。”
李雲心嘆口氣:“聽妳說話,真是負能量爆棚。每壹次都把我僅有的壹點對世界的希望和憧憬消磨掉。那麽妳告訴我倒是因為什麽事……所以妳們要搞事?妳們好歹也是什麽天人、神仙……究竟是壹群什麽東西?我簡直太奇怪了。”
白閻君並不在意他出言譏諷,只繼續說下去:“因為什麽事倒不好同妳說。妳不曉得的也實在太多了。但又要妳做事,總不好叫妳毫無頭緒。那麽如今便問妳,妳只知道這世上有天人。覺得天人高高在上、仙福永享。又覺得這世界壹派繁華、有條不紊。可想過……天人也是有煩惱事的麽?”
“天人這煩惱事,便有兩者。”
“壹名古魔,壹名真魔。”
李雲心花了壹會的功夫才意識到這兩個詞兒不是“骨膜”和“榛蘑”。
倒不是說他有意扯皮,而是因為……從未聽過這兩個詞兒。無論民間傳說還是道經典籍,甚至修行者當中口耳相傳的典故,都從沒有這兩個詞兒的存在。
唯壹和這兩個詞挨點邊的,大概就是說前代畫聖“入魔”。
這是壹件多麽奇怪的事情啊——就連自詡為掌握這世間絕大多數秘密的修士們都對這兩個詞語如此陌生!
這倒是真地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皺起眉,問:“古魔和真魔。什麽意思?入了魔道的修行者?還是入了魔道的天人?是兩個種類還是單指兩個人?”
白閻君便鄭重地對他說:“這些妳暫且不必問。總之,妳要曉得這世道可不像妳看起來這麽太平。而妳要做好這件事。”
李雲心想了想:“為什麽是我。”
“因為此前試探妳、考驗妳,已知道妳最合適的。”白閻君不再笑,變得壹本正經,“說妳是人,可妳又沒多少人性。說妳是妖,但妳偏又不僅僅是兇狠殘暴。況且……妳又不很在意這世界、不很在意這些人。用來做這種事最適合不過了。”
他口中提到的某些詞兒令李雲心略略心驚。他再認認真真地思索壹番,道:“那麽在妳這裏,我只是壹件工具。做成了呢?”
白閻君看他:“這要看妳的造化。連本君都不曉得以後會發生些什麽。”
“……這麽壹聽像是無良老板打白條啊……”李雲心嘆口氣,“我如果不做呢?既然妳說只有我最合適、又在我身上花了這麽許多的力氣……我可不可以講講條件。”
白閻君看著他。然後慢慢湊近他,在臉上露出壹個陰森的笑容:“小人兒。妳該曉得壹件事。本君寵愛妳的時候,大可以由著妳任性調皮。但在另壹些事情上……妳敢任性調皮,本君便不寵愛妳了。”
他又慢慢地飄,飄到李雲心的耳邊、緊貼著他,如同耳語壹般道:“妳以為妳很特別麽?哦,妳倒是特別的。但像妳壹樣特別的人,當從前沒有出現過麽?”
“妳若是不聽話……本君就再等上個幾百上千年,再等到像妳壹樣的人好了。”
他說完了這話陡然退去,回到空中的黑暗裏。盯著李雲心、慘慘地壹笑:“好好做事。本君不催妳,但妳要好好做事。本君看著妳。”
隨後便消失了。
而李雲心站在原地,無意識地飛快眨了幾下眼睛。
應該……不是理解錯誤吧?他平生第壹次對自己的理解能力產生懷疑。他在壹遍又壹遍地回想白閻君之後的幾句話,試圖從其他角度去解析它們。但試了幾次意識到……
應該就是自己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他知道自己是……
穿越者。
等他慢慢回過神的時候,才覺得脊背略有些發涼——剛才他出了汗,而今被風吹了。
李雲心又在原地站了壹會兒,才輕輕地、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後他走到壹側、靠巖壁站著、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想壹些事。
白閻君今日壹反常態,竟然以如此強橫的態度威脅自己。他以為自己會屈服……
當然要屈服了。
開什麽玩笑,那是閻君。
倘若不說態度之類的沒什麽營養的因素的話,他要自己做的事情倒也正是自己想要做的事。只是路子要稍微變壹變、手段再調整壹下子、視野再放開壹些。至少現階段如此。
大概那閻君也曉得這是壹件無比復雜又艱難的事情,所以才說“不催妳”……依照他們那些天人、神仙的時間觀念來說,那將會是壹個很長很長的時期吧。
只是李雲心這人壹向好奇。因此他非常強烈地想要知道,那些他連皮毛都不曾聽說過的大事件、古魔、真魔之流究竟是什麽玩意兒。況且人都很喜歡說“掌控自己命運”之類的屁話——他來到這世界,知道了有可以逆天修行的法門,這種念頭當然更強烈。
但如今卻又變得很不爽——他知道這世界“搞不好要發生些什麽”……然而卻不曉得“究竟要發生什麽”。
這令他產生了隨波逐流的無力感。就個人而言,這種感覺實在太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