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蘋果Siri的產品經理
矽谷愛情故事 by 劉玥
2024-11-24 00:02
馬雲東跟他的蘋果同學約好在蘋果總部見。下午六點,西西載著笑笑去無限循環路1號。無限循環路即是蘋果總部所在地。蘋果不像谷歌和臉書,得以廉價買得郊外的地皮建設園區;蘋果的樓都是壹幢壹幢從其他公司那裏收購來的。當年快要倒閉時,這條路上的辦公樓大多已經不是蘋果辦公室;直到喬布斯歸來,蘋果重新振作,才終於把樓從別人手裏買回來。
1號樓門前飄著美國國旗,加州州旗,還有綠蘋果旗。辦公樓本身平平無奇,門禁森嚴,不能進入。旁邊有家蘋果店。
馬雲東已經到了,偏偏壹句話也不說。兩個姑娘只好很無趣地逛蘋果店。那個蘋果店也無甚稀奇,店面很小,空空蕩蕩。沒壹會兒來了壹輛旅遊班車,下來二三十個中國人,壹下子把蘋果店塞滿了。
隔壹會兒周更新到了,見門口擠滿中國人,說了句:“暈!我回國了嗎?”
馬雲東的同學不久也到了。是個稻草色卷發的白人男孩,個頭在白人裏不算很高,但是身材精壯,隔著T恤都能看出胸肌和臂肌的形狀。腰背挺直,昂首闊步,步伐間有壹種運動員的逼人氣勢。馬雲東雖然也不瘦,在他同學面前,卻是壹下就被比下去了。
“嗨,妳們好!我叫錫恩·懷特,是馬雲東的斯坦福同學。”錫恩·懷特說,出口即是流利的中文,自帶氣場,壹下把周圍中國遊客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喲,這老外,中文可溜哪!”
錫恩·懷特笑著回了那人壹句:“哪裏,哪裏。”把壹圈大叔大媽都逗樂了。
錫恩扭過頭來,瞧見西西,藍色的眼睛撲扇壹眨。西西瞪時呆了壹下。錫恩很紳士地伸出手來。西西暈暈乎乎地跟他握了手,隔壹會才反應過來,問:“妳會中國話?”
錫恩熟稔地講著中文的客套話,“我的大學專業是中文,我很喜歡中國文化……”
“大學有中文專業?那是什麽大學?”
“很多大學有中文專業。我的大學在波士頓。”
“我去過波士頓。”西西飛快地說,“MIT,還是哈佛?”
錫恩笑,“波士頓不只這兩所學校。不過,是的,是哈佛。”
笑笑終於明白錫恩的氣場來自那裏。那種自信,那種逼人的氣勢……哈佛畢業,從頭到腳掩不住的優越。
西西鼻子上面的兩個叉,登時變成兩顆星,兩條腿立即軟了下去。笑笑壹把提住她。
“哈哈哈……哈佛!”
“啊是,不過我畢業很多年了。現在是蘋果Siri的產品經理,做localization,就是Siri中文版。怎麽樣?妳用過嗎?”
“用用用,用過!”
錫恩春風壹樣地微笑了壹下,笑笑急忙扶住西西。錫恩中文夾著英文說:“走吧,我帶妳們進去看看。不過只能去食堂,別的辦公樓不讓進。妳知道,喬布斯的脾氣。所以蘋果風格跟別的矽谷公司不壹樣,保密做得很嚴格。”
“暈!我們不是吃食堂吧?”周更新咕噥。然而西西女神已經跟哈佛男神往1號樓裏走去了,能怎麽辦,跟上唄。
1號樓入內是接待大廳,懸著巨大的蘋果標識幕布。穿過1號樓即是蘋果園區的中庭。中庭並不大,點綴著花草樹木。環繞中庭的是無限循環路上的六幢辦公樓。
“以前公司大規模集會,喬布斯就在這裏跳到桌子上講話。現在如果有集會,蒂姆·庫克也會來。”錫恩介紹。
“妳見過喬布斯?”西西星星眼。
“見過。不過是很久以前,我還沒上大學。是在帕羅奧圖的Evvia,壹家希臘餐館,他和他的家人來吃飯。他那時還沒有病得太厲害……我上大學的時候,他就死了……”
“妳見過很多名人嗎?”西西星星眼。
“是,非常多。在哈佛能見很多名人。”錫恩換成英文,“克林頓夫婦,喬治W布什,巴拉克奧巴馬……哦,我還跟摩納哥國王合過影……見過臺灣那什麽黨的主席……我加的那個‘最終俱樂部’,也會經常邀請政界和商界的名人壹起共進晚餐……啊,對了,妳知道妳們元首的女兒曾經在哈佛嗎?她比我低兩級。我跟她都參加了HAUSCR,壹個跟中國相關的學生組織……”
“妳說的不會是……”西西星星眼。
“哦是的。是的。不過她用的是假名字。幾年前她還有臉書頁面,不過她父親……以後就刪了……哈哈,不過她英文不好,他們有自己的壹個活動圈子。哦妳有沒有看過哥大壹個中國官三代寫的信,真是太歡樂了……哦,我們先買吃的吧。”
這時已經走進蘋果的食堂。這個食堂非常體現蘋果風格——摳。谷歌臉書的員工食堂是全免費的,而蘋果的食堂卻要付費。錫恩很慷慨地給西西買了牛排三文魚和沙拉,笑笑、周更新和馬雲東很自覺地自己拿卡買飯。
錫恩出現之前,馬雲東壹直是個悶葫蘆,這時就更悶了;笑笑呢,壹直跟西西的丫鬟沒差,本來也是插不上話的。但是周更新就不同了,原來他是四人小組裏不容置疑的話語權掌握者,掌控著談話的方向;這時他的話語權全被哈佛畢業生搶走了。
“妳看過《社交網絡》嗎——”
“看過,”周更新迅速搶過話頭,“有壹點片面。好萊塢編劇加了很多嘩眾取寵的東西——”
“哦那部電影還是很真實的。起碼關於哈佛的部分是。”錫恩很快又把目光挪回到西西身上,“紮克伯格被‘鳳凰社’拒絕,這是真實的事情。‘鳳凰社’就是‘最終俱樂部’。我參加的那個叫FLY——”
“是蒼蠅的意思嗎?”西西星星眼。
“啊哈哈,是啊。不過它也是AlphaDeltaPhi中間字母的縮寫,原先是壹個兄弟會。對,最終俱樂部就是類似兄弟會壹樣的秘密組織,有很多自己的傳統儀式……”
“比如讓妳養壹條金魚,然後期末叫妳吞掉?”西西星星眼。
“啊哈哈哈……我很幸運,沒有……不過我承認我是……呃,喝過壹些我不特別驕傲的東西……”錫恩這時已完全切換成英文,語速飛快,“還有起訴紮克伯格的文克萊沃斯兄弟,電影裏他們去劍橋參加皮滑艇比賽,記得嗎?非常的真實。我就是皮滑艇俱樂部的,我也代表哈佛去劍橋參加過皮滑艇……每年三月,我都會去倫敦看比賽。牛津劍橋間的皮滑艇比賽是英國最重要的體育賽事之壹……哦,對了,巴西奧運會美國皮滑艇運動員裏有我的同學。怎麽樣,妳有興趣嗎?要不要壹起去裏約看奧運會?”
錫恩跟西西越聊越投機。或者,更確切地說,錫恩對著西西越聊越投機。周更新實在坐不下去了,借口要去上廁所,走出門去了。馬雲東大概是真的想上廁所,於是跟在周更新後面也出去了。周更新和馬雲東壹走,笑笑登時變成壹個大燈泡,再也不好意思坐下去了,也說上廁所,跟出門去了。
壹出門就看到周更新在捶馬雲東。
“妳叫個哈佛的來什麽意思?什麽意思,嗯?妳說!好不容易送上門來兩個妹子,妳叫個哈佛的來——眼看到手壹個白富美——妳腦子進屎了嗎?!”
跟前沒女人馬雲東立刻不結巴了,“哈佛怎麽著?哈佛怎麽著?丫不就壹民辦高校,拽毛拽啊!”
***
交完學費和房租,銀行卡裏沒剩多少錢了。視頻時想問家裏要錢,結果她妹妹突然沖上來,沖姐姐扯著嗓門喊:“有妳這麽自私的姐姐嗎!出個國把我的學費都用光了!明年我要上大學了。屁都不給我留壹個妳叫我上什麽學!”
關了視頻,壹下子就淚了。
想過跟西西借錢。拿起手機,放下。拿起手機,又放下。心裏斟酌措辭:“就壹點,借壹點點……妳買奔馳車的零頭……少買壹支股票……以後加倍還……”好容易撥了號出去,又立即掛掉。
這閨蜜要怎麽當。
前兩年在社區大學,做過房產經紀,賣過掃地機,在創業公司打過雜,在中國餐館洗過碗。社區大學的CPT給得比較寬,不管找的什麽工作,只要申請了就給。伯克利這邊不壹樣。換了壹張I20,許多手緒就得從頭來。
在拿到CPT之前,所有校外工作都做不了,校內工作又輪不到她。唯壹掙錢的辦法,是去華人區打黑工。
打黑工掙的錢,可想而知的少。笑笑沒想到會這麽少。
奧克蘭市中國華埠某家打著香港招牌的餐館門口,老板娘捏著拳頭豎起兩根指頭。
“六刀?”
“嗨呀。”
“加州法定最低時薪是十刀。”
“法定,OK?妳是法定工作嗎?我付妳十刀我冒這個風險招黑工?妳要幹幹,不幹壹堆大陸仔等著幹,OK?”
“……我幹,幹。”
壹周四天騎車去奧克蘭華埠港店。周三周四從七點幹到十壹點,周五周六幹到十二點半。壹周能有壹百多刀的收入。夠好了。
漸漸知道這座城市不太平靜。
下班以後回去,路上空空蕩蕩,時不時躥出來幾個黑人。這還是好的情況。最誇張的時候,聽見某條街巷傳來類似於槍聲壹樣的聲響。
有時候笑笑壹個人騎單車走在路上。有喝醉酒的黑人擋在前面罵:“操妳們中國人!”笑笑騎車飛壹般從他們身旁繞過去,胸腔裏心跳如鼓。
美國華人區壹向不是治安良好的地方。這個她知道。
可是能怎麽辦呢。
港店老板娘人稱雙刀火雞。三十來歲的模樣,更年期的脾氣。對著顧客笑得比太陽都溫暖,對著員工口氣跟八婆差不多。
客人也很不好伺候。
有壹個叫豹頭的光頭胖墩,時常五六個人壹起來。好魚好肉點上壹堆,吃完了不結賬,連著賒了好多次。雙刀火雞上前,小心翼翼地催了壹次,豹頭當即撂了壹個碗在地上。火雞立馬沒話說了。
有時是大陸來的遊客,不太願意給小費。笑笑提醒壹下,脾氣好的,會把小費補上;脾氣不好的,立即叫罵開了:“這麽難吃給哪門子的小費!……”
有時進店的是黑人。往往是在半夜快關門的時候,酒都喝得差不多了。老板娘特怕黑人鬧事,又不能明著往外趕,因為會被告種族歧視。夜間店裏就壹個男的,廣東廚師,精瘦精瘦的。火雞就守在廚房裏頭,眼瞅著案上的菜刀。
還有壹個混混,吊兒郎當模樣,人稱阿狗——後來笑笑稍稍聽慣了粵語,知道那名號其實是阿九。但不知道他是什麽來頭,火雞跟他賠小心,店裏旁的顧客都爭著跟他打招呼。有的還討好他叫“小九爺”——而他明明年紀很小。他來得極少,來了也是稍坐即走。如果他沒走,壹定是坐在角落裏,拿煙紙慢慢卷大麻。
頭壹晚那人來,要了魚片粥和牛肉腸粉。笑笑端了過去,擱桌上,轉身給隔壁送餐。
“餵小姐。”那人用粵語叫了壹聲。笑笑對粵語不敏感,不知道是叫她,還在鄰桌招呼。然後只聽聞“啪”的壹下,好端端壹碗粥跌在地上,滾燙滾燙濺了笑笑壹身。
笑笑啊的壹聲叫出來,張皇失措地回頭看他。
“現在聽到了?”那人慢悠悠地擡頭看她。
笑笑呆若木雞地看著他。
“妳不認得我?”他用英文問。
“我為什麽會認識妳?”笑笑答。
火雞這時從廚房裏出來,啊喲叫了壹聲,連忙迎上來:“小九爺,啊喲,哪陣風把妳吹來了!”
“擦了。”他指著自己濺臟了的牛皮鞋。
笑笑壹身狼狽,捏著拳,忍著怒火用普通話問:“我沒得罪妳。妳這什麽意思?”
火雞張口呵斥笑笑:“妳橫什麽橫!還不趕緊幫人把鞋子擦幹凈!”
笑笑轉向火雞:“我好好地做事,他無緣無故摔了壹碗粥,妳要我給他擦鞋?”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掃了笑笑壹眼,說:“粥裏沒有紅蘿蔔。”
因為是粵語,笑笑沒有聽懂。而火雞已經冒火三丈了:“小九爺要的粥裏要加胡蘿蔔,妳不知嗎?”她說著自己拿了抹布,蹲下去給那個阿九擦鞋。
笑笑驚呆了:“他點的是魚片粥……魚片粥裏為什麽會有胡蘿蔔?”
火雞壹面給阿九擦完鞋,壹面不斷跟阿九道歉。擦完了站起來,把擦鞋的抹布扔給笑笑說:“把地擦了。”
笑笑蹲下去,撿起抹布,蹲在地上慢慢擦地板。低著頭,眼淚壹點壹點泛上來。坐在桌邊的人興致盎然地瞧著她。
火雞對阿九壹臉諂媚地說,“我馬上叫廚房做胡蘿蔔魚片粥。”阿九叫住她,指著蹲在地上的笑笑說:“這種人留著做咩。”
火雞立即對笑笑說:“妳被炒了。明天不用來了。”
笑笑蹭地壹下站起來,咬著牙,恨恨地盯著桌邊人。
她忽然發現她是見過他。
那個阿九擡頭盯著她看了壹會兒,等她慢慢把眼淚咽回去。他眼裏壹股狠戾,忽的轉成壹抹調笑意:“跟我睡壹覺。我叫火雞不炒妳,怎麽樣?”